葬礼之后,除却新建的坟头,只有亲友的追念了。
一群年轻人混在亲友之中,远远看去却又泾渭分明,把追思的人分为了两波。
“没火化吧。”
“没,小地方,管理不严格,没有举报就没人管。好歹是他最后心愿,大家当初为翻译网站都差点进去,还是他抗大头的,他一分没拿纯粹为爱发电——这点事我还能不办好?”
“那他随身一直带着的那根竹子呢,你放进去没有,小三?”
往日这个称呼会让这个习惯用动漫头像的男生回骂,但现在就剩下了叹息。
“带着了,小李子自己弄的步骤,杖解,一步不差,都给他安排好了。”
“那就好,万一真成了呢?”
问话的人无比真挚的回应着,虽然他不信这个,但现在也只有这个可信了,他们的朋友已经随着棺木永远沉睡了,能按照他最后的遗愿完成葬礼是他们最后能办的事情了。
陆离,外号小李子,二十五岁,死因——渐冻症导致呼吸系统衰竭,自愿放弃仪器治疗。
……
疼,酸疼,身体无法动弹。
脑子浑浑噩噩的,眼皮也只能稍微睁开一点点,思绪更是刚起就被溢出来的疼痛冲刷的干干净净。
但稍稍恢复过来的陆离一点绝望的感觉都没有,甚至有种想要笑出声的冲动。
相比起之前那种一点点失去感觉的场景,这种痛反而让他觉得自己重新有了身体。
‘我这是,死了来什么地方了?还是死前被救了?’
即便是狂喜之中,他依旧用为数不多的思考能力想着,用勉强能睁开的眼睛贪婪的感受着不多的光——不管这是哪里,肯定不是棺材。
虽然死前他也考虑过来个抬棺或者别的什么欢庆活动,甚至连墓碑的二维码都想好了,但最终他还是老老实实选择了按照古籍得来的尸解法。
‘就是不知道完成的怎么样…’
求活而已,不寒碜,自打确认得病,中医西医看了个遍不说,求神拜佛、各种稀奇的宗教仪式,有的没的他都来过一次,甚至为了多听几句好人一生平安的祝福,他还偷偷开过一个不那么合法的非盈利翻译网站。
但终究还是…
‘不对啊,我成了啊!’
思绪被喜悦打断,连疼痛都好像轻了几分。
虽然尚不清楚到底是什么成了,但陆离还是想还愿——穿越也好,重生也罢,哪怕是有什么幕后黑手他也认了,疼痛总比意识无力的被关在活棺材里好。
就是,这地方不太讲究…疼痛稍稍退去,他就感觉到了背部湿漉漉的带着点冷意…身上更是有冷风吹过,让他不由的打了个哆嗦。
‘好!’
哆嗦好啊,冷风好啊,这特么是活着,这特么才是活着!
总比一点点看着自己死去,一寸寸失去感觉,失去力量来的好!
陆离努力试图控制自己脸上的肌肉,意图挤出个笑脸来,这时候都不笑,还等什么时候?
嘻,好风啊!
风不知何处来,夹着冷意,却也驱赶着疼痛,让他能清晰的感受活着这件事。
‘舒服啊…’
他突然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了,一股微弱的热气从鼻子,从口中呼出,散入风中。
“呼。”
他长长的出了一口气。
旋即,奇怪的感觉出现,随着这口气吐出,刚刚还睁不开眼的陆离看到了。
不,不是看到,而是感觉到了,感觉到了风,风自远方来,从他这里经过,然后又去了远方。
它没那么急躁,也没那么轻微,就那么吹拂着,过山岗,过乱石,过丛林,也打陆离躺着的泥地上路过,然后消失于感知的极限处。
‘不是我看到了,是风看到了。’
这样的明悟突兀的在陆离脑海中浮现出来,然后又消失。
伴着陆离集中精神,岩石的纹理,树木的枝叶,土地的砂砾,无比清晰的浮现在他感知之中——不是看到,不是听到,也不是想象到,而是感知,神之又神。
‘也许,这就是神识。’
这样的想法瞬间浮现在陆离脑海之中。
但相关的思考很快被抛之脑后,因为感知到的新的事物吸引了陆离的全部心神。
他‘看’到了自己。
一个躺在雨后湿润土地上的年轻人,头发乱糟糟的披散着,约莫比人身还要长一些,杂七杂八的散落一地,半沉在泥水之中,看起来颇为狼狈。
身上的衣服他大约见过款式,有点像是道袍,但衣服只是大致有个形状,并没什么装饰,与其说是衣服,不如说是一整块搭起来的布匹,通体青色,只是简单裹在身上。
面容倒是和先前差不多,只是清秀了些。
但对自己的感知并未占据陆离多长时间,因为他的注意力很快被他手边一根普普通通碧绿的竹子吸引了。
它看起来像是随意折断的竹子,还带着青色,甚至有几根小小的竹枝在上边残留,哪怕是用所谓的神念感知,也不过和普通竹子一样,没有什么出奇的。
但它确实是不同的——因为陆离见过它。
准确点,陆离见过它被砍下来前的样子,也见过它被一点点加工好,刻上符咒的样子,它最终和陆离埋在一起,按照古籍上的说法,成为杖解仪式上最为关键的存在。
而现在,它活了。
‘所以,是杖解成功了?’
杖解,是尸解的一种。
所谓尸解,就是尸解成仙,古老传说之中直指仙路的修行方式——这也是他死前推测的仪式,只是没想到,居然成功了
但现在问题又来了?他要是真的杖解成了,这具身体是什么情况?
尸解不是成仙吗?这具可以呼吸,可以微弱看到,可以感受疼痛的身体是怎么个事情?
尸解重生吗?
不知道,但不是坏事。
他可以接受——没有什么结果是比被困在身体里边,意图靠什么自己都不确定的仪式来给自己一个体面更差的了。
虽然有些痛,也暂时没法站起来,但能感知到身体已经足够了。
更别说还有神识这个惊喜。
但现在不是忙着庆祝的时间,既然活过来了,他就没打算轻易去死——只是颇有神异,又怎么够呢?
相比起意外来,他更相信自己,既然有神识,为何不能更进一步,彻底成仙?不为别的,只为不被突然来临的病痛宣判死亡!
他强压着对能活动的身体的贪婪,开始用神识探索这片土地——在开始畅想和庆祝前,他先得搞清楚自己在哪里,又该如何去做。
神识很快扫过这片土地,附近地势不算陡峭,稍微探索下就能发现人类活动的痕迹,又有不少成材的林木,一眼就是某个势力的林地。
‘但可以肯定的事,这里不是先前的地方了。’
虽然没法具体比对,但是神识扫过起码二百米方圆的土地,见不到半点塑料,这显然不是现代。
‘目前还没见到人,但是得快点动起来了。起码要让身体能动才是。’
他恋恋不舍的收回神识,开始专心研究身体,意图搞清楚目前自己处于什么样的困境——能动不能动是两个概念,起码要让自己动起来才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