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在乡间的小道上。
苍穹挂着一轮明晃晃的太阳,天光从四面八方洒落,照得周遭好生亮堂。
方辰,就这么行走在乡间的小道上。
他身穿青色道袍,腰间挂着一串铜钱,看起来年纪不大,还有些青涩,但已显露出几分出尘气质。
环顾着周遭景象。太阳煌煌,笼罩四野,山间层林尽凋,飞鸟走兽无迹,大地一片干涸,千里生机寂寥……可见此地苦于干旱久矣。
即便知晓此番不过是旧世留下的虚幻光影,然望着苍穹上那轮太阳,方辰还是不由轻叹:
“一别五年,已久不见人间之景矣。”
自懵懂降生此世,浑浑噩噩过了十八载。五年前才觉醒前世记忆,方知自己身处一个灵气污浊、妖魔横行、道统倾颓的末世。
而为寻求一线道途生机,方辰也不得不冒险踏入这些旧世遗留的光影碎片,搏一个机会。
‘就不知这片光影里,藏着怎样的旧日往事……’
将纷乱的思绪压回心底,深吸一口气,方辰迈步走进了村落。
又走了几十步,眼前豁然开朗。
只见身前有一条小路,路口立着一块石头,石头上刻着三个字:
青石村。
村中死寂异常,似是无人,方辰正要探寻,却突然间——
当!
当!
当——!
三声沉闷的锣响,如同旱天惊雷,猛地撞破了村落的死寂,远远荡开。
方辰神色一凝,循声望去。
毒辣的日头下,那原本枯槁如鬼域的村子,竟似骤然活了过来。
一张张干涸的面孔从土屋中探出,人人瘦得脱了形,眼窝深陷,颧骨高耸,偏偏那眼眶里燃烧着骇人的光。
“祈雨了!”嘶哑的吼声从一个赤膊汉子的喉咙里迸出,脖子上的青筋暴起。
“祈雨了!”干瘪的妇人搂着婴孩,踉跄着扑出来,深陷的眼眶浸着泪痕。
“祈雨了!”有老者浑身剧烈颤抖,浊泪流下,“苍天……开眼了!”
“祈雨了——”
“祈雨了!”
“祈雨了!!!”
这是……旱殃之下,各方百姓的祈雨典仪!
吆喝声从四面八方炸响,人潮如同决堤的洪水,从各条陋巷中涌出。
那一具具骨架般的身子相互推挤、跌跌撞撞,汇成一股绝望而狂热的洪流,涌向村中央那座孤零零的庙宇。
那是座龙王庙,青砖灰瓦,看起来简陋寻常,却已耗尽了一地百姓的民脂民膏。
庙前香案积灰寸许,唯有一尊老旧的铜鼎被摩挲得锃亮,鼎内残香的余烬明明灭灭。
人潮涌至,庙前的石坛上,早已立定五人。
四名精壮的汉子分踞四方,个个虎背熊腰,共同拱卫着一张华丽的轿子。
轿子上坐着个巫婆,肥头大耳,满面油光,身着华丽的锦缎。
知道的,以为是侍奉神灵的巫祝,不知道的,还以为是哪个富贵人家的婆娘。
人潮如潮水般汇聚在坛前,一张张犹如饿鬼般的面孔,投射出千百道希冀的目光,死死钉在那张慈眉善目的油脸上。
坛下,是形容枯槁、宛若地狱饿鬼的众生;坛上,是慈眉善目、宝相庄严的神使。
这一幕,还真是好一个……普度众生!
方辰隐于人群之中,冷眼观望。
只见那庙里的神像只是泥胎,毫无香火灵应之气;更察觉这巫婆肥硕的身躯,没有半分福德清光。
看来这所谓的通灵祈雨,恐怕不过是欺世盗名的骗局。
天灾已是酷烈,人祸竟又雪上加霜。借此搜刮民脂民膏,直至敲骨吸髓,逼得百姓卖儿卖女,典田拆屋,连半点活路都不肯给。
回想起自己所在的五浊恶世,正如此时眼前一般。前古的大修掠夺天地灵气殆尽,导致末法大劫;今世的修士非但不思挽救,反而变本加厉,行尽敲骨吸髓之事。
一念及此,森然的杀意便自心底翻涌而上。
如此行径,还当真是……该杀!
一念至此,便隐入人群,察看其底细。
轿子上,巫婆像是被惊醒,迎着台下千百道焦灼的目光,长叹一声,声音故作悲悯:
“老身方才神游渭水龙宫,跪伏在龙王驾前,泣血哀求。龙王捻须嗟叹:旱魃为虐,本君岂能不察?然你等乡民,私心杂念甚重,供奉银两不足……此等心念,如何感应天听?”
场内骤然死寂。
希冀如同潮水般从那一张张枯脸上褪去,只剩下麻木和绝望。
一声压抑的呜咽飘起:
“还、还不够?连骨血都舍了,换的香火钱还不够吗……”
“嗯?!”巫婆脸上的肥肉一沉,豆子般的眼睛里寒光迸射,瞬间锁定了声音的来处。
人群骤然分开,露出中央一个面无人色、瑟瑟发抖的汉子。
他膝盖一软,跪地磕头,额头磕破,流出血来:
“神婆饶命!小的嘴贱!万万不敢质疑龙王爷的法旨!”
巫婆痛心疾首:
“痴儿!也难怪龙君不降甘霖,正是尔等私心怨怼在作祟!舍子时那剜心之痛、刻骨之悔,都成了怨念执毒,污了愿力……此般污浊,龙王如何尚飨?”
她声调渐高:
“祈雨不成,非老身之过,实是尔等私心怨毒,溃了大局,陷全村于万劫不复!”
汉子瘫软在地,面如死灰,嘴唇哆嗦。
难不成真是自己心中那点思念,坏了全村求雨的大局?
巫婆见此,心中冷笑。
知道这贱民已生疑惑,必须栽赃嫁祸,将其按死,才不折损她敛财的大业!
至于做法也简单,一个大局压下,他不死也得死!
故而面上更作悲悯状:
“既知前错,便当赎罪。你家中尚有家产,几亩薄田。当此存亡之际,何不悉数献出,典卖供奉?唯有破釜沉舟,方能表至诚!”
四下村民如坠冰窟,寒气透骨。妇人捂紧怀中的稚子,汉子拳头握得骨节发白,老者喘息粗重。
这番竟是逼人散尽家财,典尽祖产!
巫婆重叹一声,语气愈发恳切:
“尔等的苦处,老身岂能不知?可这一切,都是为了尔等的活路啊!值此关头,些许身外财、怀中肉,舍便舍了。”
“都求雨至此,万般家产已空,难不成要前功尽弃?诸位乡里乡亲,关键时刻,要……顾全大局!”
“呵!”
一声清晰的嗤笑,不大,却异常刺耳,打断了巫婆的话语。
巫婆面上的肥肉骤然僵住,眼中凶光迸射:
“何人在此放肆?!”
人群骚动分开。
方辰徐步而出,行至坛前三丈处,驻足抬眼,目光凛冽。
“哪来的妖道?!”巫婆面色一冷,“敢轻慢龙君,扰乱法坛,想坏全村生计不成?!”
哦?玩扣帽子?
“妖道?”方辰冷笑一声,“听你这神婆之意,莫非是说这天下道门、四方修士,在你眼中……皆是那披毛戴角、湿生卵化的畜生不成?”
此言一出,坛下百姓顿时骚动哗然。
此方天地,修士显圣并非传说,若此话传扬出去,得罪了那些有飞天遁地之能的仙家,怕不是今夜便有飞剑自百里外取人首级!
几个略知世事的老者已是面如土色,连连后退。
巫婆神色骤变,心下骇然,急声尖叫道:
“你、你莫要血口喷人!老身何尝说过此等言?!分明是你这妖人亵渎神明,扰乱祈雨大典!尔等还不速速将其捉拿,以血祭祀龙君,方可平息神怒!”
“血祭?”方辰抓住其话头,冷笑一声,“龙君乃朝廷正神,布雨兴云、何需活人生魂为祭?需行此等血食之祭的,只有妖魔!莫非在你心中,龙君与那等需啖食生人、吞魂噬魄的恶鬼邪神无异?!”
此言一出,坛下百姓,无不悚然变色,如避瘟神!
此世举头三尺或有神明,亵渎正神是大忌,怕是死后会坠入那无间炼狱!
当下便有妇人紧紧捂住孩童耳朵,汉子们冷汗涔涔,看向巫婆的眼神已充满了惊疑与恐惧。
“你……你满口胡言,蛊惑人心!”巫婆气得浑身肥肉乱颤,七窍生烟,竟从轿上跳将下来,指着方辰,声音尖利得刺耳,“大家莫听此妖道胡言!他在此妖言惑众,阻挠祈雨,要断送全村最后的活路啊!”
“哦?”方辰似笑非笑,“你这神婆如此善于搜刮民脂民膏,又擅于栽赃他人……这般做派,倒与那造反的白莲教余孽相似。莫非在此假借祈雨之名,在此处聚集钱粮,以备来日……造反?!”
“白莲教”三字,当真如九天霹雳,炸响在众人心头!
“你……你血口喷人!栽赃陷害!!”巫婆惊怒到了极点,脸容扭曲如恶鬼,声音都变了调,“老身侍奉龙君,清清白白……”
然坛下方才还对“神灵”、“血祭”心存恐惧的百姓,此刻脸上血色瞬间褪尽,化作死灰般的惨白,眼中只剩下无边的、近乎窒息的惊恐!
白莲教!
那是造反,是灭门,是诛连九族、鸡犬不留的滔天大祸!
神明或许虚无,地狱或许遥远,但朝廷的王法却是近在眼前、实实在在的索命符!
“天老爷,这可跟俺没关系……”
“孩子们,快跑啊!”
“娘亲~!”
人群瞬间如炸开的马蜂窝,哭爹喊娘,魂飞魄散,你推我挤,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,场面彻底失控。
“诸位乡亲,不必惊慌!”方辰朗声,压住混乱。
他踏前一步,气势沉凝:
“大家不必如此惊慌,小道只是猜测。事实如此,还真得两说。如今小道尚有一法,可立辨真伪,不涉及无辜,说不定能祈来雨水……”
说到这里,方辰笑道:
“《山海遗编》有载:古之真巫,能赴火蹈刃,魂魄离体通幽,与神立契。今请神婆效先贤之法——”
他袖袍一扬,直指庙前铜鼎:
“启鼎燃焰,投身此火,魂魄离体通幽,证得自身真伪,亦入得龙宫降雨,解这万里旱殃之难,生民倒悬之危!”
“你、你这分明是要害我性命!”巫婆神色骇变。
“神婆多虑了。”方辰神色淡然,“龙君座下之神祝,自有灵光护体,水火不侵。若烧死便是假货,烧不死即为真巫……神婆何不一显神通?”
方辰直视巫婆,一字一顿道:
“是以还请鼎中生火,请……神婆入祭!”
话音落定,铜鼎中似有火星蹿起。
村民稍定,面面相觑,不知是谁先嘶喊起来:
“对!投火!投火证真伪!”
“请神婆入鼎祈雨!”
“下雨!我们要下雨啊!!”
声浪渐渐如潮涌,夹杂着声嘶力竭之音,又极尽癫狂绝望之意,让人粗闻之,都不由悚然。
短短三言两句,便将这愚民之心拉拢过去,甚至将她逼进绝路……对于巫婆来说,眼前的方辰,无异于恶鬼!
眼见局面已失控,巫婆神色狰狞,彻底撕破了面皮,朝四名恶汉尖声喝道:
“尔等还愣着作甚?!”
这四条精赤的汉子,是她以秘药歹术从小炮制、饲以血食磨灭心智所炼制而成的“道兵”,端的是凶悍绝伦,是她行骗江湖、遇事灭口的最大依仗。
本打算刮尽此村便走,如今……
“既然尔等不知死活,便怨不得老身心狠手辣了!”巫婆面色狰狞,死死盯住方辰,寒声道,“小畜生,敢坏老身场子,断老身财路,待擒下你,必施以采生折割之术,做成人彘玩物,还要剥下你的皮,用你的头骨点成长明灯,方解我心头之恨!”
听闻命令,四条精赤的汉子脸色凶狠,放下了轿子,抽出腰间长刀,凶神恶煞地看着众人。
更将方辰围困在中间,举着明晃晃的刀,神色带着狠戾。
更有巫婆尖声啸道:
“呔!尔等刁民妖道,是要试试吾等宝刀,是否锋利乎?!”
迎着凛冽的刀光,村民面色一滞,纷纷露出惊恐之色,虽人多势众,但竟无一人敢向前。
然而,就在这死寂压抑的瞬间,庙前忽有秋水漫空。
那是一道剑光。
清泠泠,白茫茫,如湖中映月,似秋水寒光,乍起还散。
没有人看清他是如何拔剑,如何出招。
当一切景象再度恢复清晰之时,巫婆唯见四颗头颅滚落旱土,怒容犹凝在眉间,无头的尸身仍握着刀,僵直挺立。
方辰振剑,望向轿上那团骤然僵硬的肥脸,横眉冷喝道:
“吾剑也未尝不利!”
